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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天换日(传奇故事)

2021-10-13 21:45| 发布者: admin| 查看: 867| 评论: 17

  一、缺了一页

  黑夜渐渐隐去,晨曦熹微中,清水湖的表面显现出来。水面伏着一人,身材僵硬,与涌动的湖水恍如成了一个整体。

  蒋洪是蓟州的仵作,干了三十年,验尸无数,现在却殊途同归,也有了类似的命运。他为人天职,老实巴交,在衙门内外口碑俱佳。由于要经常跟尸身打交道,仵作一职,都是由职位低下的贱民担任,仵作的儿子甚至不能加入科考,所以蒋洪人虽好,却没什么实在的朋友,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娶来的妻子,在跟他过了一年以后,也由于实在受不了苦,跟人跑了。

  知州赵青平闻报,率捕头彭大雪敏捷赶到现场。蒋洪的尸身已被打捞登陆,双目暴睁,面孔肿胀,看上去既不幸又可怖。赵青平还是吏目标时辰,蒋洪即是衙内的仵作,两人同事多年,没友谊也有豪情。见此惨状,赵青平难免喜笑颜开。他亲身为蒋洪验了尸,揣度出灭亡时候应为半夜亥时左右,除此再无任何蹊跷,只得公布蒋洪系意外落水,不幸溺亡,尸身带回衙门暂厝。

  街坊传言,蒋洪碰过的尸身太多,不知被哪条冤魂给缠上了,否则深更三更的,他跑到数里之外的清水湖去干什么?很快,这类说法获得普遍认同,并敏捷传布开来。

  赵青平本筹算自掏腰包,把蒋洪好好埋葬了,不意第二天,一个自称蒋洪外甥的乡下小子来到衙门,要求支付尸身。

  “你叫什么名字?”

  “柳沁。”

  “那里人氏?”

  “蓟州县桑梓镇。”

  “甥舅之间常有来往吗?”

  “没啥来往,但他总是咱舅,这个孝道咱得尽。”

  简短的询问以后,赵青平赞许地址颔首,塞给柳沁五两银子:“蒋仵作没少为衙门出力,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很难过。这点儿钱你拿着,把他葬了吧。有什么需要,虽然开口。”

  柳沁道过谢,随彭大雪领出尸身,装入棺材。彭大雪吩咐几名差役,用牛车把棺材送回蒋家。

  蒋家距衙门不远,转过一条街就到了,众差役将棺材抬进堂屋,仓促告别。柳沁眼中立即多了多少光芒,在屋内扫视一遍,随后又进入卧房,见门窗俱都无缺无损,床上铺着枕头和被褥,散发着一种使人作呕的酒糟味。

  这时里面响起脚步声,一位面庞清癯的老者进了小院。柳沁返回堂屋,笑道:“来得真巧,衙门的差役刚走。”

  “我一向等在里面,看见差役分开才进来的。”老者捻须而笑,“把棺材翻开吧。”

  柳沁不再多言,从砧板上抓起一把尖刀,插入棺材和盖板之间的裂缝,生生撬开棺材,蒋洪那张因浸泡而略显变形的脸露了出来。他感应胃里一阵翻滚,向前进了几步。老者先盯着蒋洪脸上的尸斑看了一会儿,再撬开他的嘴,观察很久,最初在他胸口用力按了按。

  “尸斑呈暗紫色,内有点状出血,唇内有破坏,应为挣扎时牙齿磨擦而至,最重要的,是胸腔内并无积水。综合起来可以判定,他是被人抹杀后,丢进湖里的。”老者拿出一方巾帕,一面擦手,一面娓娓道来。

  “‘南郭师长’这个名号实在委屈了你,你可不是滥竽凑数的废物。”柳沁看着那尸身,笑道,“那些笨蛋还妖言惑众,说什么冤鬼缠身,幸亏碰到你这么个不信邪的,公然查出了疑点。”

  南郭师长浅笑道:“从医的大多不信鬼神,最少到现在,我还没听说谁真是被鬼魅害死的。也别兴奋得太早,这桩凶案背后,生怕不简单。蒋洪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什么人会杀死他?如果我所料不错,应当与他经手的某件案子有关。”

  大要感觉面临一具尸身过分压制,柳沁将盖板合拢,听南郭师长一说,立即精神百倍,眯起眼睛道:“案情愈复杂,查起来才愈风趣。”

  “我先走了,你留下来,把这场戏演到底,顺便找找线索。”南郭师长交接一番,便分开了。

  柳沁无法地叹了口气,将堂屋扫除清洁,预备去买些祭品、纸活,用来安插灵堂。才出房门,就见一毛头小子仓促跑来,看到柳沁,他先是一怔,随即问道:“你就是蒋大叔的外甥?”

  “是我,有什么事吗?”柳沁端详着他。

  毛头小子道:“我叫冯六,是蒋大叔的邻人,曩昔没少得他照顾,听说你把尸身领返来了,就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手。”

  柳沁大喜,道:“恰好,我写一份票据,你照着买即可。”

  两人进屋,柳沁看到桌上有翰墨纸砚,便将一应所需之物写下来,交给冯六。他懒惰地往椅子上一坐,随手拾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簿子,胡乱掀开,却发现上面记录着一具尸身的检查进程及成果。柳沁心念一动,看那题名日期,竟是二十八年前的一桩案子。柳沁又敏捷翻看几页,这是蒋洪三十年仵作生活的全本记录,哪怕终极的验尸成果属于一般灭亡,也详实地记录在册。

  “把这场戏演到底,顺便找找线索。”南郭师长临走时的话,再次清楚地出现在柳沁耳边。他耐心细致地查阅起来,没多久,便被这些死板的笔墨搞得头昏脑涨,遂直起家,揉了揉太阳穴,踱出房间。

  这时冯六带着几个邻人,大包小裹地返来了。柳沁逐一称谢,众人起头安插灵堂,商量下葬等事件。冯六将一幅钟馗像贴在门上,柳沁看见,不悦地道:“这是丧事,你贴年画干什么?”

  冯六道:“镇宅驱鬼呀。”

  柳沁眉头一皱:“乱说八道,我舅舅还会酿成恶鬼?”

  冯六搔了搔脑壳,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一位邻人插口道:“你有所不知,老蒋比来很是变态,措辞、干事都古里怪僻的,就像中邪了。这不,没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你说他若不是被鬼魅缠身,怎会三更三更的跑到清水湖去?”

  柳沁看一眼门上的钟馗,故意深吸一口气,咋舌道:“认真如此?”

  又一位邻人叹道:“老蒋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难说呀。”

  冯六道:“上次我和蒋大叔饮酒,便发现他跟曩昔不大一样。他还说自己曾做过一件亏苦衷,昔时的冤魂大要要找他算账呢。”

  柳沁眼睛一亮,若无其事地诘问道:“什么亏苦衷?”

  冯六摇点头,“他不愿告知,只说我若晓得了,必会大祸临头。”

  柳沁摸了摸下巴,堕入寻思当中。蒋洪所说的那件亏苦衷,也许正是他被杀的关键地点,难道还能由此牵扯出多年前的什么奥秘?柳沁不由想起那本簿子,当了三十年的仵作,蒋洪的终生所为,不过就是簿上记录的那些而已,若说有亏心的,也应当与某件案子有关。

  人们陆连续续前来怀念,全部下午,柳沁都在尽一个外甥的职责,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到了早晨,邻人们各自回家去了,只剩柳沁和冯六两小我。柳沁本想偷个懒,看一看蒋洪留下的记载,便问:“你还不走?”

  冯六道:“我留下陪你。”

  柳沁眼珠一转,拍了拍冯六肩膀:“好,我正有些事要办,你先替我守着。”

  冯六当仁不让地道:“没题目,你去吧。”

  柳沁脱下孝衫,裹住那本簿子,出门后又回望一眼,冯六仍跪在供案旁烧纸,不觉可笑:“若不是碰上这么个呆瓜,我就要给一个素昧生平的人守灵了。”他亲舅舅死的时辰,他也只不外才华嚎了两嗓子。

  柳沁怕南郭师长指责,到堆栈开了房,继续翻阅那本记录。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其中一页只剩下窄窄的一条,断口处极不规整,似乎是被人决心撕掉的。柳沁敏感起来,敏捷看了一下前后两页的日期,别离是“永乐十三年仲春廿二”、“永乐十三年四月初九”。他眯起眼睛,嘴角暴露一抹滑头的笑脸,掐指算了算,距今已足足十年了!所谓的奥秘,会不会就藏在丧失的这页纸上?

  歇了一会儿,柳沁把残剩的记录全数看完,再未发现可疑之处。他合上簿子,闭目养神,心道:“断痕崭新,并没有陈年的迹象,应当刚刚撕掉未几。那末蒋洪把自己的履历具体记录下来,又是什么来由让他在十年后撕掉了一页?假定这页记录触及到某件案子的隐蔽,撕掉记录的就极能够不是他,而他的死也应看做被灭口。”

  不知不觉,柳沁进入梦乡,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了。他一跃而起,在脑门上狠狠一拍:“糟糕,居然睡了曩昔,让那小子自己守了一夜!”他慌忙洗了把脸,返回蒋家。一进大门,就见棺材盖板倾斜在地上,却哪还有冯六的影子?

  柳沁意想到不妙,冲上前往,向棺内一看,禁不住惊呼一声,蒋洪的尸身不见了!冷汗刷地布满柳沁额头,他双拳“喀”地一攥,叫道:“冯六!”叫了几声,不见回应。他屋里屋外找了一遍,冯六和蒋洪的尸身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可以追随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柳沁冲出院子,敲开隔邻邻人的房门,劈脸便问:“冯六家住那里?”

  邻人揉着惺松的睡眼,有点儿手足无措:“往东走第三个院子。出什么事了?”

  柳沁无暇诠释,一阵风地跑了进来。找到第三座院子,柳沁破门而入,却见冯六像条死鱼般趴在炕上,柳沁心一紧,将他翻转过来。冯六展开眼睛,本来只是睡着了。柳沁松了口气,怒问道:“你小子自告奋勇留下守灵,怎样半道跑回家睡觉?我舅舅哪去了?”

  冯六看清是柳沁,吓得一个激灵,尽力坐直了身子,讷讷地道:“我……我……”

  柳沁缓和了语气,问道:“到底怎样回事?”

  冯六期期艾艾地道:“我等你到三更,实在困极了,不谨慎打了个盹儿,忽然听到响动,我被惊醒,还以为是你返来了,成果一看,棺�母亲涌恕N蚁帕艘惶闹苋肥得蝗耍愦笞诺ㄈタ茨枪撞模欧⑾纸笫宓氖宀患耍庸撞牡矫趴冢粝乱淮芰艿慕庞 N蚁诺冒胨溃冉哦疾惶够搅耍土龃赖靥踊亓思摇�”

  柳沁倒吸一口冷气,看样子冯六不是在扯谎,但死去的人从棺材里爬出来,自己走了,这不免过分匪夷所思了吧?

  冯六道:“听说人死后若憋着一股怨气,就会诈尸,蒋大叔会不会……”

  柳沁用眼神制止了他,沉默片刻,说道:“也难为你了,先歇歇吧,我再曩昔瞧瞧。”

  从冯六家出来,天已大亮,柳沁回到蒋家,又仔细检察一遍,仍没有任何发现。他百思不得其解,若非诈尸,唯一的诠释就是凶手毁尸灭迹。而凶手能悄无声息地翻开棺材,把尸身背走,本事可真不小。但凶手怎样晓得自己冒充蒋洪外甥,要观察这件案子?

  忽听门外响起混乱的脚步声,柳沁昂首一看,见彭大雪率领一班捕快、衙役进了院子,便笑着号召道:“彭捕头。”

  彭大雪道:“赵大人让我带弟兄们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手的?”说着话他跨过门坎,看到棺材板子横在地上,面色一变,向棺内瞧去。

  柳沁苦着脸道:“昨天夜里,舅舅的尸身被人偷走了。”

  彭大雪怔了怔,猛地在棺材上重重一拍,喝道:“偷活人的有,偷死人的我还没听过,清楚是你舍不得银子埋葬,把尸身藏了起来,赵大人给的银子也被你私吞了吧?”

  柳沁一惊:“彭捕头何出此言?小人句句失实,请彭捕头明鉴。”

  “老子英明得很!”彭大雪一挥手,“把他抓起来!”

  实在南郭师长验过尸后,蒋洪的尸身已毫无用处,丢了反而让柳沁落个一身轻,不必继续留在这儿筹办后事了。但彭大雪如此蛮不讲理,难免让他大为光火,见两名捕快冲上来,拿绳索便要绑缚,他双臂一圈一带,将二人跌倒在地。

  彭大雪怒道:“殴打官差,罪加一等!”话音未落,拔刀就砍。

  柳沁翻掌捉住刀背,夺了过来,另一只手揪住彭大雪衣领,直塞进棺材,刀尖指住他胸口,笑道:“归正是衙门送的,这口棺材给你用了。”

  彭大雪面如土色,瞪着胸前亮堂堂的钢刀,兀自逞强道:“你……你敢?”声音发颤,却是全然没了底气。

  柳沁哈哈大笑:“杀你一个小小捕头,还需多大勇气不成?”说着刀锋一转,脱手掷出,一道冷光擦过,钢刀“咄”地钉入门楣,齐柄而没。众差役目瞪口呆之际,柳沁已飘身出了屋子,转眼不见。

  彭大雪这才从棺内爬出来,正了正官帽,气急废弛地道:“赵大人说得没错,这小子公然有诈!”

  二、盘山血案

  柳沁一路疾行,转上大街,混入冷冷清清的人流。行不多远,前面出现一座庄重古朴的修建,大门上方高悬一块匾额,书有“碧霄阁”三个大字。这是一家堆栈,青砖筑成的长方形券楼,分为高低两层,当街作为餐馆,穿曩昔是中庭,两侧楼檐下挂着一串大红灯笼。再往前走,出现一道月亮门,里面是一座精巧的花园,沿着石子铺成的小路走到绝顶,可以看到一座楼阁拔地而起,不算宏伟,但分外高雅。不管是占空中积,还是奢华水平,“碧霄阁”在蓟州的堆栈傍边,都数一数二。

  南郭师长正是碧霄阁的仆人,两年前他出巨资,买下这块地皮上的一切店肆,改建为堆栈。他学问渊博,于各方面均有浏览,尤擅五行八卦、医学药理。他有一间很大的书房,里面除了各类百般的书籍,还摆满了奇树异草、香茶佳茗,所以房中时辰满盈着三种味道:书香、花香、茶香,故被称作“三味坊”。

  柳沁进来的时辰,南郭师长正谨慎翼翼地剪着茶饼,茶叶飘飘洒洒,落入下面的紫砂壶中。一位少女坐在藤椅上,两腿穿插着搭在桌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看见柳沁,她咯咯笑道:“外甥这么快就返来了,不怕舅舅生气,把你带去做伴?”

  她叫燕楚楚,是南郭师长十几年前收养的孤儿。柳沁揉了揉鼻子,明知她故意占自己廉价,却也不作计较,苦笑道:“舅舅自己走了,外甥还留下干什么?”

  “走了?”燕楚楚笑脸一僵,“什么意义?”

  柳沁在她劈面坐定,把经过说了一遍,燕楚楚指着他道:“本来是你偷懒,弄丢了尸身。”

  “怎样是偷懒?我需要一个恬静的地方查阅笔记嘛。”柳沁狡辩道。

  南郭师长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柳沁:“看来凶手也非平常之辈,居然这么快便发觉到你的意图。”

  柳沁叹道:“冯六好歹是个大活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盗走尸身,固然要有些手段。开初我猜测凶手是蒋洪的熟人,还曾思疑过彭大雪,但早上与他比武以后,我立即否认了这个想法,他没什么本事。”

  南郭师长颔首道:“彭大雪是蓟州一带的恶霸,赵青平任吏目时,提出以暴制暴,保举彭大雪做捕头,被知州马德潜采用。彭大雪走顿时任后,蓟州公然承平了很多。”

  燕楚楚拊掌道:“赵青平真是小我才,这么荒谬的法子,亏他想得出!”

  南郭师长笑道:“不是人材,能从小小吏目,一路升至同知?马德潜升为顺天巡抚时,还特地钦点他接任知州。”说完转向柳沁,“你感觉案情的关键,是被毁掉的那页记录?”

  柳沁道:“差不多。早晨我去趟衙门,查一下曩昔的檀卷,先肯定永乐十三年仲春廿二至四月初九这段时候,蓟州发生了什么凶案,再试试能不能找出疑点。”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冲燕楚楚扮个鬼脸,哈欠连六合回房去了。

  快要三更时分,柳沁穿上夜行衣,带上一支烛炬,分开碧霄阁。夜风习习,吹在脸上,感受非常舒爽。柳沁与南郭师长了解,也不外三年时候,却很快成了忘年之交,南郭师长虽不会武功,却有一颗济世之心,对柳沁来说,他既是位慈爱贤智的良师,又是个志同道合的良朋。所以当碧霄阁建成,南郭师长邀他共襄善举的时辰,他几近没有斟酌便答应了。

  来到衙门外,柳沁逾墙而入,值守的差役早已入睡,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摸到寄存檀卷的库房,用尖刀拨开窗闩,跳了进去。里面一片黑暗,柳沁扑灭烛炬照了照,一排排的架子上面,塞满了林林总总的卷宗。他找到寄存檀卷的书架,按照标注的年月日期,找出永乐十三年那一摞。

  蒋洪是仵作,没有人命的案件与他无关,可以疏忽。最初柳沁查到,永乐十三年仲春廿二和四月初九之间,只要一路凶杀案,被衙门命名为“盘山血案”。

  三月初三,毓秀山庄庄主安从善应好友马德潜之邀,到盘山踏青,同业的总计九人,安家五口,别离为安从善、安夫人、安令郎、安蜜斯及安从善的宠妾娟娘;马家三口,别离为马德潜佳耦和女儿小璇。别的,还有衙门的仵作蒋洪。在山中,一行人突遭强盗攻击,安夫人和一双后代就地被杀,安从善被强盗掳走,强盗索银三万两。后来娟娘如数交清赎金,安从善得以生还,但在强盗拖拽进程中,脸被山石划烂,脸孔全非。檀卷记录的前面,附有蒋洪填写的尸格和证词。

  柳沁看罢,将檀卷放回原处,返回碧霄阁。他抑制不住迫切的心情,把南郭师长叫醒,两人对案情作出具体分析,捕捉到两个疑点:

  一、安从善是当地首富,马德潜时任县太爷,只要蒋洪身份低微,他分缘再好,口碑再佳,毕竟改变不了“贱民”这一究竟,那末马、安两家游春,为何会带上他?

  二、强盗的目标是用安从善调换赎金,为何一出现就杀了安夫人及其后代?

  有了疑点,就说明该案存在题目。柳沁隐约感遭到,沿着这条线索清查下去,没准真会有什么严重发现。他眼里光彩渐炽,一种好胜的心情悄但是生。

  带着欣喜,柳沁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南郭师长和燕楚楚分头行动,摸清了马德潜、安从善两家的底细。

  安从善很有经营才能,买卖遍及全部蓟州。有钱人大要都爱附庸风雅,安从善不单喜好收集字画,自己在绘画方面也成就颇高。娟娘身世青楼,曾在安从善开设的莺馆做妓女,安从善迷恋其美色,将她纳为妾室,分外恩宠。但在盘山血案发生后,安从善深受刺激,性情大变,认定娟娘是个灾星,将她软禁于山庄内院的一幢阁楼里。随后未几,安从善又从莺馆娶了个标致的姑娘,只是新夫人实在难以忍受他那张脸,很快就卷一笔钱溜之大吉了。自那今后,莺馆再有新来的姑娘被他看上,便只是风骚快乐一阵子,绝不娶进家门。别的一个最大的变化,就是在经营方面,安从善再不如曩昔那末精明强干,幸亏家大业大,稀里糊涂地也不愁没钱享用。

  至于马德潜,向以公道廉洁著称,是一个为人称赞的怙恃官。因不擅宦海机谋之术,在知州位上坐了泰半辈子,恰恰盘山血案未几,马德潜升为顺天巡抚,到任后他大展拳脚,实行了很多利民的大行动。马德潜佳耦中年得女,取名小璇,备加珍重,但小璇生来眼中便有障翳,三岁时完全失明,被诊断为“脑流青瞎眼”,至今未能治愈。

  听罢南郭师长和燕楚楚的报告,柳沁堕入寻思当中,片刻才抬起头,笑道:“我活了二十多年,哪儿都去过,惟独没逛过青楼,不知莺馆能否如传闻中那样美男如云?”

  二人立即大白了他的意义,南郭师长道:“你思疑安夫人和两个孩子的死,与娟娘有关?”

  柳沁道:“作为宠妾,她和元配必有诸多冲突,我可以为她假定出一百个来由,杀戮安夫人和两个孩子。”

  燕楚楚吃吃笑道:“你清楚就是找捏词去风骚快乐。”柳沁在她头顶一敲,哈哈笑着,拂袖而去。

  华灯初上,莺馆渐渐热烈起来,那一段段红绡翠帐,一扇扇朱门轩窗,无不透着一种别样的风情。柳沁找了个靠近角落的地方就座,点一壶香茶,欣赏歌舞。老鸨前后给他引见了几位姑娘,都被他婉拒,老鸨便不再理睬他了。他要找的,是一位在此日久,领会十年前那些过往的人。

  就在他眼光逡巡,寻觅着那小我老珠黄的姑娘时,歌舞戛但是止,老鸨牵着一位姑娘的手走上前台,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这姑娘生得极美,唇角泛动着一抹撩人的笑脸,睥睨之间,显得落落风雅。

  老鸨进步嗓音,高声公传教:“这位是新来的阿仙姑娘,今后少不得仰仗诸位多多恭维,所以送给大师一份碰头礼,一会儿她要选出一位大爷,不必破耗一个铜板,即可与她共度良夜。”

  话音甫毕,楼内顿时炸了锅,人们纷纷站起来,向前拥去,只盼能获得阿仙的垂青。不意阿仙早有预备似的,随手向柳沁一指:“就是他了。”人们的眼光立即转向柳沁,又是妒忌,又是恋慕。

  柳沁连连摆手:“我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今儿个只为见见世面,这如果上瘾了,往后还不得倾家荡产?”说真话,这么标致的姑娘白白送到嘴边,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拒绝,只是一个新来的,还能期望从她口中领会娟娘?

  有人便道:“就是嘛,一个乡巴佬有什么好?换我吧!”

  众人争争抢抢,心里却暗骂柳沁是全国一等一的大傻瓜。阿仙绝不理睬,径直走到柳沁眼前,牵起他的手便走,边走边笑嘻嘻地道:“你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刚恰好。”固然,从柳沁的穿着打扮来看,绝不会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否则她断不会这么热情。

  柳沁但觉她的手柔嫩温润,心神禁不住一荡,悄悄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姑娘,居然沉溺风尘,实在惋惜!”

  进了楼上房间,阿仙随手把门闩上,将柳沁按坐在床,顺势偎坐在他怀里,双臂缠住他脖颈,美目含春,盈盈地望着他。柳沁强放心神,摇点头道:“我真没钱……”

  阿仙一双柔荑在他背上不停摩挲,打断他道:“有没有钱,一会儿就晓得了。”正说到这儿,指尖猛地在他风门穴用力一按,柳沁便觉气血一滞,立即转动不得。

  柳沁眼中寒芒一闪,问道:“你这是什么意义?”片刻之间心念数转,“难道凶手又看破了我的行动,派这丫头来杀我?我的一切都已在凶手把握当中了?”

  阿仙照旧笑靥如花,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和一粒药丸:“现在有两条路,大概死,大概把这颗药丸吃下去。”

  柳沁试着运功冲穴,发觉她内劲奇差,点穴手法也不甚高明,只须一盏茶功夫,自己即可冲开穴道。当下收敛心神,一面悄悄冲穴,一面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又没病,吃药干什么?”

  阿仙道:“吃下去就有病了。”

  柳沁恍然大悟:“是毒药?那还不是一死,你怎样说有两条路可选?”

  “由于吃了它以后,死或不死全看你的表示。”阿仙笑道,“你知不晓得世上有一种毒药,叫作‘十日亡魂’?十日之内你不会有任何感受,但十日以后,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柳沁叹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花样?既然要杀我,何不给个愉快?”

  “你们?”阿仙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本姑娘一向独来独往,历来没有也从不需要朋友。哦,忘了告诉你,本姑娘就是台甫鼎鼎,威震全国,号称有史以来最标致的女贼……”

  柳沁皱眉道:“你间接说名字就好。”

  阿仙白他一眼,洋洋得意地道:“我叫林妙仙。”

  柳沁点头道:“没听说过。我大白了,你本行是贼,由于支出一般,因而转业做妓女,但做着做着,不由得又暴露贼的赋性……”

  未等他说完,林妙仙已气得暴跳如雷,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乱说什么呀,我这叫另辟门路!你算算,假如我天天接十位客人,从每个客人身上抢到十两银子,一天就是一百两,十天就是一千两,比做贼好多了吧?而且有‘十日亡魂’,既不必卖身,被算计的客人又不敢密告我。”

  柳沁才知她与凶手毫无关系,自己只不外赶巧,成了第一个栽在她手上的倒霉蛋。林妙仙捏开他的嘴,将药丸塞进去,恶狠狠地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十往后我会给你解药,然后溜之大吉,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说着探手到柳沁怀里,搜出一沓银票,眼中光彩大放,数了数,竟有五百两之多。

  没想到第一次出马,就有庞大斩获,林妙仙整张脸都乐开了花,捏着银票在柳沁脸上拍了拍,笑道:“公然是个有钱人啊,哈哈……”笑声未落,就见柳沁猛一吐气,“噗”的一声,被他哽在喉咙的药丸电射而出。两人相距天涯,林妙仙来不及躲闪,但觉人中吃痛,眼前发黑,脑壳略有晕眩之感,虽只短短的一霎时,却已充足柳沁扭住她皓腕,夺下匕首了。

  林妙仙大吃一惊,另一只手疾扣柳沁肩膀。柳沁一并拿住,绕过她头顶,反剪过来,从前面将她抱在怀里。林妙仙不愿服输,脑壳后仰,猛磕柳沁下巴。柳沁乘隙在她脸上一亲,赞道:“好香!”林妙仙又羞又气,却已无可何如。

  这时响起拍门声,龟奴在门外问道:“阿仙姑娘,有什么事吗?”本来是两人的感动声传了进来。

  林妙仙自不敢求援,急忙说道:“没……没事。”

  听着里面的脚步声分开,柳沁手持匕首,在林妙仙腮边比比画划,啧啧有声地道:“这么标致的脸蛋,如果划上几刀,不知有没有解药可救?”

  林妙仙俏脸煞白,慌道:“你……你欺侮一个姑娘,羞也不羞?”

  柳沁笑道:“我又不是台甫鼎鼎,威震全国的豪杰好汉,不外我也可以再给你一条路,跟我合作,我们做笔买卖。”

  林妙仙道:“什么买卖?”

  柳沁道:“十年前,莺馆有一个姑娘,叫娟娘,后来嫁给了老板安从善,你帮我探问一下他们的曩昔。”

  林妙仙舒一口气:“这个简单,虔婆十年前也是莺馆的姑娘,我帮你问问她。”

  “牢记不要太间接,省得引人猜疑。”柳沁从她手中抽出三张银票,“那二百两算是定金,事成以后,这三百两也是你的。”

  林妙仙转忧为喜,怅然应允:“成交!”

  柳沁铺开她,林妙仙转过身,一面揉动手段,一面问道:“你叫什么?有了消息我去哪儿找你?”

  柳沁道:“鄙人柳沁,知名之辈,暂居碧霄阁。”说罢整了整衣冠,起家便走。

  林妙仙急道:“你不怕我跑了?”

  柳沁头也不回头,道:“有史以来最标致的女贼,会这么不胜吗?”

  林妙仙望着他的背影,抿嘴而笑,这个汉子给她的感受,非常与众分歧。

  三、妖术惑人

  毓秀山庄座落在一片山坡上,占地二十余亩,随着阵势的凹凸升沉,整片修建看上去头头是道。

  柳沁爬上一棵老榆树,向庄内远望,这个位置和高度,可以把整座山庄一览无余。他已经坐了快要一个时辰,根基摸清了毓秀山庄的保卫情况。死里逃生后,安从善对本身的平安加倍在意,他重金请来江湖高手雷万钧,全权负责山庄的保卫。雷万钧绰号“玉面关公”,使一口八十余斤重的青龙刀,武功不俗,只是曾混迹于黑道,名声自难与万人钦慕的武圣等量齐观。他不单跬步不离地庇护着安从善,还招来很多武师,每到早晨分红六队,在庄内来往放哨,每进院落几近都是这队刚走,另一队便相继而至。在如此周密的提防之下,要想潜入进去,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柳沁也留意到,在山庄腹部,有一幢自力的小院,院内是座精巧的楼阁,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武师放哨到此,都只在外围转游,并不入内。

  柳沁足足观察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两条腿又酸又麻,几近落空了知觉,才从树上滑下来。回到碧霄阁,已过三更时分,柳沁躺在床上,一时又难以入睡,不由自立地想起那位“有史以来最标致的女贼”,心里不住窃笑。

  越日一早,他把莺馆的遭受跟南郭师长和燕楚楚说了,两人都感觉匪夷所思。燕楚楚道:“你只摸得手,就给人家二百两银子,还真是风雅呀。”

  柳沁笑道:“小丫头懂什么?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没准哪天她就成了你的嫂嫂,哈哈……”

  燕楚楚撇撇嘴:“那才是天生一对呢!我爹这点儿产业,早晚要被你们两个偷光了。”

  柳沁又把毓秀山庄的情况交接一番,三人俱都对那幢奥秘的小院爱好稠密,最初计议出一个混进山庄、一探讨竟的法子。预备一番,南郭师长扮作云游羽士,燕楚楚扮作幼童,游游走走地往毓秀山庄而来。

  到得庄前,燕楚楚拾级而上,叩了叩门,很快出来一位小厮,看看燕楚楚,再看看南郭师长,只道是来化缘的,皱了皱眉道:“两位有何贵干?”

  燕楚楚一指南郭师长:“家师乃齐云山真仙洞府宝月真人,云游至此,发现贵贵寓空有妖邪之气,为大凶之兆,故而求见庄主,解此灾厄。”

  那小厮连连拂衣道:“去去去,像你们这类招摇撞骗的家伙,我见很多了。”说着便要关门。

  燕楚楚推住门板,怒道:“家师心胸慈善,才管你这闲事,别不识抬举。”

  那小厮也动了怒火,冷冷地道:“敝庄好得很,不劳两位挂心,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套了!”

  冒充欣赏风光的南郭师长转过身来,悠悠说道:“你姓王,在家中排行第二,对差池?”他头戴元始冠,身着黄褐绛裙,九色离罗帔,精神矍铄,眼光炯炯,公然一副品格清高。

  那小厮吃了一惊,“你……你若何得知?”

  南郭师长盯着他,笑而不语。那小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寻思:“这老道公然有些本事,若真应了他的话,我可担待不起。”他口气一缓,向南郭师长赔笑道:“真人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禀。”

  等他走远,燕楚楚问道:“爹,你真会神机奇谋?”

  南郭师长捻须笑道:“他腰牌上写的明大白白,王二虎。”

  燕楚楚捧腹大笑,竖起拇指道:“他是王二虎,你是真能唬。”

  过了一顿饭风景,王二虎跑返来,态度与适才截然分歧,颔首弯腰地道:“庄主有请。”他领先带路,向庄内走去。

  虽然听过柳沁的描写,但这时设身处地,才能逼真感遭到毓秀山庄的都丽堂皇。大片的屋宇之间,廊榭纵横,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即使一座假山,一角飞檐,都独具匠心,与此相比,碧霄阁就只能用“寒酸”来描述了。庄客武师,丫鬟仆妇,像走马灯似的穿越来去,见到如此特此外两小我,无不投来猎奇的眼光。

  到得一处房前,王二虎向阶上的老者道:“安管家,这位即是宝月真人。”

  这人是毓秀山庄的老管家宁静,他瞥了南郭师长和燕楚楚一眼,道:“请进吧。”王二虎侍立阶下,听候派遣,没有安从善的答应,他是不敢私行入内的。

  这是一间客厅,主位危坐一人,黑纱遮面,隐约可以看到,他脸上疤痕累累,显得狰狞可怖。他死后站着一条大汉,青龙刀拄在地上,有如天神一般,气势,正是雷万钧。

  宁静向主位那人性:“庄主,人带来了。”

  安从善已隔着黑纱端详二人半天,也不起家见礼,指着下首的座位道:“看座,奉茶。”

  南郭师长打个哈哈,道:“不必了,贫道此来只为贵庄解困,并非做客。”

  安从善道:“多年来,敝庄一向承平无事,真人所言,实在使人难以佩服。”

  南郭师长淡淡一笑,既然安从善请他进庄,即是在意了他的话,当下笑道:“庄主可教人取自家井水烧沸,贫道略施神通,便见分晓。”

  安从善招招手,宁静到门外吩咐王二虎一番。南郭师长趁这功夫,面向墙壁,假作欣赏字画,双手则笼于袖内,鼓捣一阵。

  “想不到安庄主还是位图画高手,此画线条洗炼,邃密传神,深得王思善写像精华。”南郭师长若无其事地赞誉着,由于题名有安从善的名章,故而得知是他摹仿之作。

  安从善“唔”了一声:“闲时玩玩而已,当不得真。”

  南郭师长又转向另一幅山水画,也是安从善画的,虽比不上名家作品,却也颇见功力。正逐一欣赏间,王二虎提着一壶开水进来,南郭师长便拾起杯,用手擦了擦,接过水壶,将滚水倒进去,再用壶盖覆住杯口。

  安从善等人都是俩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知他要弄什么玄虚。南郭师长道:“待贫道揭开盖子,必有云朵冉冉升出。”说罢他掀开壶盖,果见一朵白云飘了出来,蒸腾上浮,久久不散。

  众人俱都瞪大了眼睛,杯中冒出水汽不敷为怪,但状似祥云,聚而不散,便罕有罕闻了。安从善咽了口唾沫,问道:“道长这是什么神通?”

  南郭师长道:“水乃清净纯洁之物,与天、地并列三官,天官能赐福,地官能赦罪,水官能解厄,而云乃吉祥之物,水气化作白云,即说明庄内藏污纳垢,有妖邪作怪。”

  安从善看向雷万钧和宁静,两人也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安从善道:“那你说说,敝庄藏着什么妖魔鬼魅?”

  南郭师长捻须道:“这个还欠好说,要测一测才知。”

  燕楚楚拿出罗盘,若无其事地测了半天,道:“师父,偏西方煞气最重。”

  南郭师长道:“领先带路。庄主,请随我来。”

  众人这时已信了七八成,见师徒俩出门,便都跟在前面。燕楚楚手擎罗盘,依照柳沁所说的方位,来到那幢院外,正要推门而入,雷万钧忽一闪身,横刀拦住她道:“这里是山庄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

  燕楚楚看一眼安从善,再看向南郭师长,为难地道:“师父,妖孽就藏在里面。”

  宁静奇道:“里面只要二夫人,哪来的妖孽?”

  他口中的“二夫人”,无疑即是娟娘,柳沁猜得没错,公然是她住在这里。南郭师长望着院内的阁楼,问道:“夫人独居于此?”

  安从善道:“已有十年了。”

  南郭师长点了颔首,沉吟着道:“难怪!女人阳气不敷,此地便成了庄内最虚弱的地点,很轻易被妖邪乘隙。据贫道观察,贵庄定有人惨遭横死,而且绝非一条人命。”

  “这……”安从善瞥一眼南郭师长,黑纱下的脸闪过一丝发急,缓了口气,才接着道,“道长有所不知,十年前发生过一桩惨祸,夫人和我的两个孩儿死于横死,道长所说的妖孽,难道即是他们?”

  “既有惨祸,便有冤魂,还请庄主容我入内,一查究竟。”南郭师长注视着安从善,可是隔着黑纱,却难以看到他的脸色变化。

  安从善略作沉吟,决议似的道:“道长请。”

  一行人这才跨过院门,进入小楼,沿楼梯而上。娟娘听到脚步声,迎了出来。许是不常到里面的原因,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但仍不失为一个美艳的少妇。安从善向她作一番说明,她却并不若何惊惧,只向南郭师长微一颔首,态度分外冷淡。

  南郭师长一言不发,在楼上转了一圈儿,最初盯着娟娘,观察很久,松口气道:“还好,夫人尚未被鬼魅附体,但这幢院子秽气甚重,藏有妖邪是肯定无疑了。”

  娟娘冷冷地道:“道长言重了,贱妾在此独居十载,从未见过什么脏工具。”

  南郭师长未置能否,走到她近前,伸出左手道:“看我的手。”他一只手在娟娘眼前晃来晃去,娟娘便随着转动眼珠。南郭师长口中念念有词:“天上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诸神咸见垂头拜,恶煞逢之走不停。九天玄女吃紧如律令!”念罢对着娟娘额头“噗”地吹了口气,伸出右手食指,在吹过气的地方一按,只见娟娘额前出现一块如墨般的黑印。

  众人面色一变。娟娘看他们的脸色,知有怪僻,到妆台前对镜一照,不由花容失容,急忙用手擦拭,一面问道:“这是什么工具?”

  南郭师长道:“夫人虽未冤魂附体,但已受邪气感化,莫说用手擦,即利用水洗也是洗不掉的。”

  娟娘见说,愈发忙乱,急忙冲到水盆前拼命搓洗,但黑印不但未除,反而比先前又扩大了数倍,且色彩愈黑,使人惊心动魄。娟娘回到镜前,恍如见鬼一般,失望地尖叫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安从善道:“请道长施法相救,安某必当重谢。”

  南郭师长浅笑道:“不必少见多怪,去把适才那壶开水取来。”

  没等安从善命令,宁静便飞也似的去了。燕楚楚从袋子里拿出一只陶钵,待宁静取来开水,倒入钵中。经过这段时候,水已不是很烫,南郭先外行指在水中一面搅动,一面又念起咒语,然后蘸水擦拭娟娘额头,黑印公然消失得六根清净。

  娟娘望着镜中规复的闭月羞花,又是冲动,又是后怕。南郭师长叹道:“这几条冤魂积怨太深,贫道功力有限,没法驱除,现在只要一个法子,可保贵庄承平。”

  及至此时,众人对他已深信不疑。安从善急切地道:“什么法子?”

  南郭师长抽出一道符咒,交给安从善:“在院子里挖一个坑,将这道符埋进去,然后在上面建一座庙,只须一间屋子巨细,能供奉三官大帝即可。每逢上元、中元、下元,庄主须得诚恳祭拜,定可拔罪禳灾,逢凶化吉。”

  安从善牢服膺下,见南郭师长悠悠转身,忙跟上他道:“请道长在敝庄盘桓几日,待三官庙建成再走不迟,也好让我略表谢意。”

  南郭师长笑道:“贫道此番云游全国,即是遇难明难,见厄渡厄,庄主不必介意。”

  安从善道:“幸得道长指导迷津,敝庄高低感激涕零。宁静,去账房取纹银百两,给道长作盘缠。”

  南郭师长止住道:“贫道只为助人,不求回报,况且落发人一路化缘,也不必盘缠。”说罢带着燕楚楚拂袖而去。

  安从善看看两人的背影,又望向手中的符咒,喃喃说道:“难怪比来我总是七上八下,却本来有鬼魅作怪。宁静,你按道长所言,这便张罗去吧。”宁静应一声,率先出了院子。

  到得山脚,南郭师长向毓秀山庄回望一眼,笑着摇了点头。燕楚楚吃吃笑道:“爹,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这些骗人的鬼幻术,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呀?”

  南郭师长道:“让你多念书,你偏不听,这回晓得利害了吧?”

  本来这都是他从书上学来的江湖骗术,来之前,他预备了两样工具藏在身上,一是用焰硝、朴硝等为末,只须静静投入滚水中,盖上盖子,片刻后掀开盖子,便会有祥云腾起。二是用乌梅肉、马勃研末,混入靛青,放在碗中入锅蒸,使其和溶。南郭师长让娟娘看他的左手,正是为了吸引众人的留意力,然后悄悄蘸在右手食指上,抹到娟娘额头,便出现一块黑印,若以冷水洗,会愈黑愈多。燕楚楚带的陶钵,里面盛有石碱,加入开水,再洗即可断根。

  四、暗渡陈仓

  宁静带着一应工匠、苦工进了山庄,向领班儿交接一番,吩咐众人尽心干活,不要到处走动,特别不得进入二夫人的阁楼。以后,雷万钧又放置两名武师,专门守在楼前。

  柳沁一身粗平民裤,挽着袖管,混在苦工中心,挖了几锹土,便觉双手生痛,垂头看时,竟磨起了血泡,看来这体力活,跟练武还是有很大区此外。

  一全国来,柳沁累得精疲力竭,往炕上一倒,再不想移动一下。宁静给他们放置的住处位于山庄西北角,几间闲置已久的厢房,原本还算连结得不错,但给七八小我一挤,湿润味、汗酸味、脚臭味交相混杂,便使人不胜忍受了。在干活的同时,柳沁时辰留意着那幢阁楼,可一天到晚,楼内都静得出奇,娟娘更是脸也不曾露过。

  睡至中夜,柳沁静静爬起来,左右看看,工人们鼾声如雷,睡姿光怪陆离。他迈着酸痛的双腿,溜出屋子,但觉如获新生一般,那芳香泛动的空气,那清新怡人的夜风,让他每一寸肌肤都舒适非常。

  一队巡夜武师经过,柳沁忙躲到树后,听那脚步声去远,而第二队武师尚未到临之际,他如灵猫般蹿出,向前疾掠。武师一队接着一队,井井有理,柳沁一路躲潜藏藏,终究有惊无险地摸到内院。

  进院以后,他便轻松多了,由于巡夜武师必须在门外止步,毓秀山庄周密森严的防禁,到这里却成了一片空缺。柳沁用匕首拨开门闩,拉开一道裂缝,挤了进去,由于一切的窗户都挂着厚厚的窗帘,里面黝黑一片。幸亏南郭师长把楼内的安插具体告诉了他,不必费什么气力,他便来到楼上。

  柳沁摸到床前,但见绣帐重重,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竖耳听了听,不由皱眉,心里直呼“希奇”,据呼吸声判定,床上竟睡着两小我!安从善不是把娟娘看做灾星,分家十年了吗?难道禁不住美色引诱,时而又来与娟娘同寝?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摸了摸,除了一双绣鞋,公然还有一双汉子的靴子!柳沁不觉莞尔,有安从善在,他便不能肆意地在楼内搜寻,只好退了下去。

  一楼却是空空荡荡,只要一个花架,静静地立在墙角,自也没什么好查的。柳沁正要出门,忽然感受不大对劲,回头看了看,一时又说不清那里差池。他沿着墙根走一圈,到得花架前,立即使大白了困惑的出处,如此精彩的花架,上面却没有花,而全部一楼,为何只摆放一个花架?

  柳沁伸手在花架上摸了摸,木料很普通,没什么特此外。他又左右扭了扭,此次却有惊人的发现,花架的圆形底座竟能扭转自若,而随着它的转动,墙壁裂开一道两尺多高、一尺多宽的裂缝!

  柳沁又惊又喜,探头向内观望,黑漆漆一片,似乎是条密道。他翻开仗折子,见整堵墙只要这个地方是空心的,下面公然有密道的进口。柳沁跳进去,钻进洞口,里面宽阔了很多,走路时已能挺直腰身。空中以青砖铺就,两侧的墙壁滑腻平整,绘有简洁的壁画,漆色斑驳,柳沁用手指悄悄一捻,便脱落老迈一片,明显这密道已建成很久了。

  柳沁沿密道走了一里左右,到达绝顶,上面出现一个方朴直正的小口。他推开覆在洞口的石板,跳了上去,发现四周乱石堆放,草木交杂,明显都是为粉饰洞口所设。展眼望去,毓秀山庄如巨鳌般匍匐在半里之外,那幢阁楼想必是安从善晚年居住的地方,密道自是危机关头逃离山庄之用,但盘山血案后,安从善为何搬了出来,而把娟娘软禁于此?他不敢过量耽搁,敏捷沿原路返回,转动花架,将暗门合拢。

  第二天,柳沁正在院子里干活,忽然看见安从善携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郎,在十几名武师的护从下,仓促走了曩昔。柳沁急忙揉了揉眼睛,没错,那女郎正是林妙仙!

  “让这臭丫头给骗了!”柳沁就像穿着新鞋踩到了狗屎,心中沮丧已极。凭他的武功,倒不怕走不出毓秀山庄,只是好不轻易混进来,还没有任何收获,若被林妙仙看到,就将半途而废了。

  正心乱如麻间,有庄客来唤工人吃午饭,他丢下铁锹,故意夹在人群中,向饭堂走去。饭菜不错,有鱼有肉,柳沁料想林妙仙不会来这类地方,便安心大胆地吃起来。却在这时,雷万钧忽然率领多量武师包围了饭堂,柳沁心中一凛:“糟糕,臭丫头已经看见我了?”

  工人们瞧这架势,也都惊惶失容,一个个放下碗筷,小心翼翼地盯着雷万钧。雷万钧把青龙刀往地上一顿,高声道:“庄主一颗宝贵的珠子不见了,思疑你们当中有贼。现在交出来,我保证让他平平安安地分开,否则……”他扬起青龙刀,将一张桌子劈为两半,恶狠狠地道,“这即是了局!”

  众人失声惊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头。柳沁虽也故作惧怕状,心却踏实了下来。

  雷万钧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便道:“既然如此,我只好搜身了,都把衣服脱了!”

  为表白明净,众人力图上游脱掉衣服,丢在地上。几名武师逐一捡起来检察,却没找到任何工具。

  雷万钧皱了皱眉,又道:“裤子也脱了。”

  都是汉子,倒也没什么避忌的,当下纷纷解开腰带,褪下裤子。雷万钧将青龙刀交给身旁一位武师,在众人之间走来走去,到了柳沁身旁,忽然双爪齐出,扣向他双肋。

  柳沁大吃一惊,本能地挥掌相迎,抵住雷万钧双爪。甫一脱手,他便觉后悔,但为时已晚,只听雷万钧嘲笑一声:“公然是你!”招式一变,呼地一拳打来。他刀法熟练,拳脚功夫也丝绝不差,一拳未了,第二拳又至,有如排山倒海,能力惊人。四周不相关的工人惟恐伤及己身,争相奔逃,却忘了裤子褪到脚踝,迈不开步子,转眼间人仰马翻,跌倒一片。

  柳沁已经完全败事,遂不再隐藏武功,与雷万钧展开苦战。但与众人一样,他也被裤子绊住双脚,没多久便摔了个抬头朝天。雷万钧自不会给他起家的机遇,伸脚踩住他胸口膻中穴,几名武师蜂拥而上,捆了个严严实实。

  柳沁苦笑道:“麻烦诸位年老,好歹帮我提上裤子,省得让人嘲笑毓秀山庄不雅……”没等他说完,雷万钧干脆将裤子一把扯掉,向武师道:“带走!”

  柳沁被抬进一间空屋,雷万钧屏退武师,零丁留下来。柳沁兀自狡辩道:“你又没搜出珠子,凭什么认定我是贼?练过武功就一定是用来偷珠子的?”

  雷万钧走到他眼前,一拧他的嘴巴,道:“还嘴硬!昨天三更,你跑到二夫人的阁楼,能否是想犯上反叛?”

  柳沁暗吃一惊,矢口否认道:“我一觉睡到天亮,几时跑去阁楼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雷万钧冷冷地看他一眼,说道:“你不单去过阁楼,而且进了密道,把壁画的油漆碰掉了一块。我说的没错吧?”

  柳沁恍然大悟,想必自己分开后,又有人进入密道,发现了这个破绽。阁楼地点的院子是山庄禁地,没有安从善的答应,谁也不敢进去,况且进入阁楼内的密道,这小我只能是安从善。可那密道的感化仅限于防御万一,好端真个,安从善钻进去干什么?他也真够仔细了,这么一点点变化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雷万钧见他片刻不语,加倍信心实足,继续说道:“我问过领班儿,只要你是姑且插进来的,说不清底细,刚刚被我一试,公然露了武功。你究竟是谁?混进毓秀山庄想干什么?”

  柳沁自知没法隐瞒,再嘴硬下去,只能讨来一番皮肉之苦,固然,也不能真把真相告诉他。因而顺口胡编道:“小人只是一个毛贼,未几前来到此地,听说贵庄富甲一方,便筹算捞一笔,由于只要二夫人那幢院子没有看管,所以潜入进去,不意意外地发现了机关,以为那是寄存珍宝的地方,下去以后,才知是条密道。小人又没偷到工具,看在小人这两天为山庄没少出力的分上,就饶了小人吧!”

  雷万钧注视他很久,看他不像在扯谎,却又不愿就此相信,略一沉吟,道:“就这么简单?你拿我当傻子吗?”

  柳沁心念电转,道:“我还有一个朋友,住在碧霄阁堆栈,你去找他问问,便见分晓,倘使我俩所言分歧,可证实小人没有扯谎。”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叫什么名字?”雷万钧感觉这法子不错。

  柳沁报上自己姓名,再编造一个假名,他的算盘是,雷万钧固然没法在碧霄阁找到这么小我,但南郭师长却会是以猜到他的处境,想法相救。

  雷万钧出了屋子,吩咐两名武师留下看管,自己率人直奔碧霄阁而去。柳沁稍稍舒了口气,扭了扭身材,捆得很是结实,况且大门反锁,唯一的一扇窗户也用铁板封死了,遂撤销自救的动机,安心期待救济。到了春季,天气已不再那末酷热,他裸体裸体地坐在地上,很快就感应了凉意。不由暗骂雷万钧手段卑劣,若不是自己的裤子绊住双脚,就算不敌,逃走总该可以的。

  忽听里面“嗤嗤”两声轻响,接着传来开锁的声音,铁门徐徐拉开,一条人影闪了进来,旋即听她“哎哟”一声,又以更快的速度跳了进来,在门外骂道:“你个王八蛋,老娘好心来救你,你他妈的光着屁股也不打声号召!”

  柳沁听出是林妙仙的声音,正觉希奇,见她蒙着双眼,将一位武师的尸身拖进来,用匕首挑断柳沁缚身的绳索,催道:“快穿衣服!”

  柳沁怔怔地道:“你来救我?”

  林妙仙一顿足:“空话真多!光着身子都雅是吗?”

  柳沁脱下武师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扯掉林妙仙蒙眼的布条,笑道:“占了廉价还耍威风?”

  林妙仙“呸”一声,道:“廉价?就这一眼,够我倒霉一辈子了。”

  柳沁想起心中的迷惑,不再跟她调笑,问道:“你怎样到毓秀山庄来了?我看见你和安从善走在一路,又误解你们是一伙的。”

  林妙仙道:“昨天那故乡伙到莺馆找我,赖在我房里不走,非要跟我……哼,若不是为了帮你,我准把他宰了!”

  柳沁笑脸一僵,高声道:“为了帮我,你就跟他?”

  林妙仙吓了一跳,见他如此严重严厉,立即大白过来,叹口气道:“那我还能怎样?你又不是不知,有史以来最标致的女贼,答应人家的事,就算拼命也会做到。”

  柳沁为之气结,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林妙仙瞪大眼睛看着他,终究忍俊不由地道:“你这么严重我,也不枉我冒险救你了。我岂能让他占到廉价?跟他周旋到深夜,他实在没辙,便到隔邻去睡了。”

  闻听此言,柳沁心情大好,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题目,道:“你是说,安从善昨夜在莺馆住了一宿?”

  林妙仙道:“他开的店,想住就住呗。不外,我估量他也没怎样睡,想了一夜,能够实在想不出法子,第二天早早便把我叫醒,说要娶我,还是明媒正娶,你说可笑不?哈哈……”

  安从善对峙了十年,肯为林妙仙破例,“有史以来最标致的女贼”公然当之无愧。但安从善没有回庄,娟娘床上的汉子又是谁?难道娟娘在庄内还有情人,趁安从善不在,便凑到一路偷欢?柳沁百思不得其解,又问:“雷万钧呢?他在不在安从善身旁?”

  “安从善走到哪儿,雷万钧便跟到哪儿,固然也是住在莺馆了。”林妙仙有点儿不耐心了,“还不快走?一会儿被人发现,我的计划就泡汤了。”

  柳沁道:“什么计划?”

  林妙仙道:“长话短说。我一想若能留在安从善身旁,岂不更轻易完成你的交接?因而答应了他,跟他回到庄里。他择定吉日,下月初八就要与我结婚,这半个多月,充足我查他个内情毕露了。”

  柳沁深深吸了口气,由衷地道:“难为你了……”

  林妙仙一笑道:“客套话就算了吧,快走!”

  柳沁凑到窗前,见一队武师刚走曩昔,忙向林妙仙招手。两人静静出门,柳沁见一位武师靠在门旁,跟里面那具尸身不异,脑门上有个洞穴,若非走近细看,还真看不出异常。二人先在树后躲了一会儿,捉住两队武师交替的间隙,林妙仙有如灵燕一般,向前面飞掠而去。柳沁悄悄赞了一声:“她内功一般,轻功倒利害极了。是了,做贼的大要都要苦练这项本事。”他不再耽搁,溜到墙角,逃离毓秀山庄。

  五、金针拔障

  柳沁回到碧霄阁的时辰,雷万钧刚走。如他所料,雷万钧轰轰烈烈地来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客人,还提到柳沁的名字,南郭师长立即大白出了什么事。雷万钧分开之前,他便想出法子,预备和燕楚楚易容成赵青和蔼彭大雪,以缉拿江洋大盗柳沁的名义,把人带出来。燕楚楚不喜好念书,恰恰对些古里怪僻的秘诀爱好稠密,最拿手的即是易容术。便在这时,柳沁突如其来,二人又惊又喜,忙询问经过。

  柳沁报告一遍,言语之间,处处吐露着对林妙仙的好感。燕楚楚咋舌道:“我这个未来的嫂嫂还真纷歧般呢!”

  柳沁笑道:“有她帮手观察毓秀山庄的奥秘,我也可以腾脱手来,做点儿此外了。”

  南郭师长道:“你有什么筹算?”

  柳沁伸了个懒腰,晃晃荡悠地向外走去:“现在的筹算,就是好好睡上一觉,这两天可把我累得够戗。”

  实在在返来的路上,他就已盘算好了,去一趟遵化,会会顺天巡抚马德潜。

  遵化北倚长城,西顾北京,素有“畿东第一城”之称,顺天巡抚驻地于此,足见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一只蝴蝶飞过来,红色的同党,带着几颗斑点。它落在花瓣上,扇动同党,唔,又飞来一只黄色的蝴蝶,它们大要要打架,白蝴蝶吓跑了……”马夫人陪小璇坐在花台上,用慈爱的声音,让女儿感受着身旁的天下。小璇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一丝光彩,呆滞地望着虚空处,脸上也挂着一种与她年龄很不符合的沧桑和忧悒。在她还没有看清这个天下的时辰,一切就都已经竣事了。

  “夫人!”一位家仆仓促跑来,指着前面的一老一少道,“小的在街上碰到这位医生,自称包治各类眼疾,小的便把他带了返来,让他给蜜斯瞧瞧?”那二人正是南郭师长和柳沁。

  马夫人淡然一瞥,摇点头道:“求了那末多名医,若能治得,何须等到明天?”

  家仆挠挠头,大要感觉夫人所言有理,转向二人,正要措辞,南郭师长开口道:“蜜斯能否诞生后未几,瞳孔内有红色或灰色的混浊点儿?”

  马夫人性:“脑流青瞎眼的症状大略如此。”

  南郭师长道:“却不知那些名医,都用过什么方式治疗?”

  马夫人性:“决明丸、神曲丸都用过,也敷过药,不生结果。”

  南郭师长道:“为何不用金针拨障术?”

  马夫人叹口气:“金针拨障术难以施为,稍有失慎,就会刺坏眼睛。他们倒也提出过这个法子,但都没有把握,所以我没答应。现在我女儿好歹还能展开眼睛,若真给毁了,我们就更对不起她了。”

  南郭师长笑道:“据老汉观察,蜜斯眼中的障翳并不难除,只因她有个巡抚父亲,那些名医才畏首畏尾,不敢断言。老汉以人命包管,只须半天功夫,即可大功乐成,稍有过失,夫人可取老汉项上人头。”

  “这……”马夫人脸上暴露兴奋的光彩,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似乎在斟酌若何定夺。

  小璇握住母亲的手,悄悄说道:“娘,就让他试试吧。”

  马夫报酬难地道:“可万一出错,我们还真要他的命不成?”

  小璇浅笑着道:“我想看蝴蝶打架。”

  天真烂缦的一句话,蕴藏的却是一种深深的向往,马夫报酬之一愕,眼睛渐渐湿润,终究决议道:“好吧,师长若能让小女重见光亮,我们必有重谢。”

  南郭师长微微一笑,未置能否。马夫人将他们带进小璇的内室,南郭师长免得受打搅为由,将她请了进来,并让柳沁在门前看管。

  小璇坐在床边,晓得这是决议自己平生命运的时辰,所以既严重又兴奋,一张小酡颜扑扑的,非常都雅。南郭师长端来水盆,把毛巾浸湿,一面悄悄擦拭她的眼睛,一面说道:“为了减缓你的严重情感,我会随意问你一些题目,你顺着回答就好,万万不要乱动。”

  小璇“嗯”一声,如聆圣谕般,笔挺地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南郭师长取出针盒,问道:“蜜斯芳龄多少?”

  “十七。”小璇回道。

  南郭师长拈起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瞄准小璇左眼,“哦,蜜斯七岁那年的三月三,曾随怙恃到盘山游春,应当还有印象吧?”话音甫毕,金针快速地从风轮与外眦相半正中刺入。

  小璇鼻子里面“哼”的一声,但转眼便没了痛感,只是由于惧怕,呼吸急促,颤声答道:“七岁那年?还……还有一点儿印象。”

  南郭师长道:“本该是一场很好的游玩,却被一伙强盗给搅了,实在惋惜。”

  “不是一伙,”小璇辩驳道,“只要一个强盗。”

  南郭师长心念一动,却不敢大意,继续进针指向瞳孔:“蜜斯不是三岁就失了然?怎会确知人数?”

  小璇不知该若何回答,沉默了一下,道:“我……我听到的,应当不会错。”

  自幼失明的人,耳力凡是极佳,按照脚步声、呼喝声,判定出人数并不难。南郭师长满足地址颔首,起头轻拨她眼中的障翳,一下一下,非常缓慢。

  “那末那时的情形,你也能听到一些吧?”南郭师长继续诘问。

  小璇不再作声,似乎在尽力回忆着,片刻才道:“那时我闻声一小我跳下来,不知是从树上,还是石头上。接着,我爹大呼‘有强盗’,一会儿就都乱套了。随后我接连听到安庄主一家四口的惨啼声,就再没了消息,似乎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南郭师长道:“安庄主一家四口,都有谁?”

  小璇道:“固然是安庄主、安夫人、安令郎和安蜜斯了。”

  南郭师长道:“唔,你对他们的声音都很熟悉?”

  小璇道:“我们两家关系很好,相互间经常走动,我和安家的令郎、蜜斯,还是小时辰的玩伴呢。”

  南郭师长道:“四口人都死了吗?”

  小璇神采一黯,凄然道:“我以为都死了,可后来爹说安庄主还在世,只是被强盗抓走了。”

  南郭师长停了一下,思考着什么,叹口气道:“他人呢,那时都在干什么?”

  小璇道:“我娘把我抱得牢牢的,她吓坏了,满身都在发抖。我爹抚慰她说:‘不用怕,不会有事的。’”

  这时的南郭师长,已是满脸汗水,这类活看似轻盈,实则比体力活要难上百倍。他擦了擦汗,继续问道:“蒋仵作呢?”

  小璇努了努嘴,道:“我只记得他说了一句,‘大人,这……这……这可闹出人命啦’。以后,我爹让我娘带我先走,我们就下山去了。”

  作为知州,又是当事者,马德潜留下善后层见迭出,到这里,问话可以宣布竣事了。南郭师长起头专心治疗,把小璇眼中的障翳全数拨落到下方,徐徐将针抽出一半,稍待片刻,见那障翳没有复位,这才拔出金针,让小璇闭上眼睛,把事前预备好的膏药贴上去。他并不安息,只用毛巾擦了擦脸,便换一根针,治疗小璇别的一只眼睛。

  又过了一个时辰,小璇双眼中的障翳俱被拨落,南郭师长在她眼上蒙上纱布,护理好,道:“你歇着吧,今晚好好睡觉,明儿个一早我再来看你。”

  小璇乖乖地躺下去,忽又一把捉住南郭师长的手,问道:“伯伯,我会好起来吗?”

  南郭师长笑道:“像你这么好的姑娘,固然会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小璇悠悠地吐出一口长气,脸上暴露春风般的笑脸。南郭师长替她盖上被子,走到门前,见马夫人正在院子里团团打转,便道:“夫人不必担忧,明日一早,令爱即可看到她的母亲了。”

  马夫人闻言大喜,快步走过来,便要下跪。南郭师长急忙扶住,笑道:“等令爱康复了,夫人再谢不迟。早晨夫人用枸杞、车前子、菊花熬成汁,给令爱服下,有助于规复。老汉明早再来,告别了。”

  马夫人亲身将二人送出大门,恩将仇报。二人一路寻觅堆栈,南郭师长边走边把自己同小璇的问答奉告柳沁,让他帮手分析。最使柳沁如获珍宝的,是蒋洪那句“这可闹出人命啦”,他应当是晓得什么的,而且介入其中,但成果却出乎了他的料想,所以说出那末一句话。而他这话是对马德潜说的,马德潜自也难脱关连,他邀安从善一家游春,本就是一场诡计!

  别的一个题目,柳沁深感蹊跷,但还把握不准。安从善发出惨叫后,若只是受伤,为何立即没了消息?小璇最初的判定是死了,她之所以否认了自己的判定,是由于后来父亲说,安从善没有死,只是被强盗掳去了。按照上面得出的结论,马德潜自己就有题目,柳沁固然更愿意相信小璇的判定。那样一来,不免就过分匪夷所思了,后来被娟娘赎回的人是谁?现在的安从善又是谁?

  南郭师长听完柳沁的分析,赞许地址颔首,沉吟着道:“若真是这类情况,你能否想出一个公道的诠释?”

  柳沁点头道:“临时还没有。”

  南郭师长笑道:“只要一个诠释,这桩血案的胁从不是马德潜,而是现在的阿谁安从善!”

  柳沁一时未能会意,凝眉寻思一阵,便即大白了:“你是说……鹊巢鸠占?”

  南郭师长道:“固然,这是建立在十年前安从善和妻子后代一道被杀,现在这个安从善是冒充的根本上。究竟若何,希望明天马德潜能给我们一个答案。”

  两人在堆栈住了一夜,越日一早,再次来到马府。为了女儿的事,马德潜明天没有去署里办公,佳耦俩起个大早,守在女儿身旁,恭候南郭师长到来。

  南郭师长解开小璇蒙眼的纱布,伸出两个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这是几?”

  十四年来,小璇一向活在黑黑暗,乍见亮光,双眼几近眯成了一条缝,但还是隐约约约地看到了,“是……二……”马德潜佳耦一把抱住女儿,冲动得百感交集。南郭师长向柳沁使个眼色,两人静静退了进来。

  不多时,就见马德潜冲出房门,对着南郭师长纳头便拜,口中说道:“师长大恩,德潜不知何以为报,请先受我一拜。”

  南郭师长将他扶起,道:“大人这要折煞老汉了。”

  马德潜挽住二人,兴高采烈地道:“两位请到书房就座,我非得好生感谢你们不成!”

  到了书房,马德潜亲身泡了一壶茶,奉给二人,仍喋喋称谢:“小女病了十四年,很多名医都一筹莫展,若不是碰到师长……唉,原本我们都已死心了,幸得师长高手回春,对德潜而言,无异于二天之德,师长有什么请求,但请开口。”

  南郭师长呷一口茶,感觉机会差不多了,便道:“老汉还真有一事相求,望马大人玉成。”

  马德潜拍着胸脯道:“就是要我这条老命,都立即送上!”

  南郭师长道:“马大人言重了。老汉很想晓得十年前盘山血案的真相,请马大人照实相告。”

  此言一出,马德潜面色大变,手中茶杯“啪”地落在地上,摔得破坏。南郭师长并不焦急,手捻胡须,俩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沉默很久,马德潜发出一声长长的叹伤,凄哀的神采从他脸上舒展开来。

  “我就晓得,这一天早晚会来。十年了,我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只怪昔时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事到现在,我自知罪非难逃,不想再连累他人,只能告诉二位。这场血案是我设想的,强盗是我雇的,所得的赎金,被我拿去行贿,买了个顺天巡抚的官位。”他一口气说完,便如脱力一般,寂然坐倒在椅子上,抓起茶壶,咕嘟、咕嘟猛灌几口。

  南郭师长皱眉道:“老汉想问的是真相,不是马大报酬保护他人而编造的假话,马大人说不想连累他人,指的是谁?盘山血案预谋进程和全部经过,到底若何?”

  马德潜双目呆直,有力地摇了点头,道:“我言尽于此,两位若有公文,即可拿我归案。”

  南郭师长道:“马大人误解了,我们并非朝廷中人,只因蒋仵作之死,让我们深感蹊跷,这才擅自查起十年前的旧案。”

  “蒋仵作?蒋洪吗?他死了?”马德潜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气。

  南郭师长道:“是的,被人抹杀后,丢进了清水湖。马大人不晓得吗?”

  马德潜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忽然站起来,声色俱厉地道:“由于你治好了小女,我才坦承自己的罪行,两位尽管去密告我好了。”向门外叫道,“来人,送客!”

  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退了出来,只见小璇正穿越于花丛之间,忘情地喝彩。

  六、真相毕露

  当天夜里,马德潜仰药自杀,消息传开,举城悼念。南郭师长和柳沁在堆栈入耳到这一消息,不胜欷歔,以怀念为捏词,仓促赶到马府。

  昨天还是笑声泛动的地方,本日却完全被哀思所覆盖了,世事无常,莫此为甚!

  祭过死者,南郭师长抚慰马夫人几句,将她叫到一旁,把昨日同马德潜的说话向她复述一遍。马夫人听罢又惊又怒,诘责他道:“如此说来,是你逼死了他?”

  南郭师长道:“逼死他的不是我,而是实在的杀人凶手。夫人请想,马大人平生清正廉洁,受万民敬佩,怎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想必是受人挑唆,一念之差,误入邪路。所以真正害死他的人,是阿谁挑唆他的幕后胁从。”

  马夫人面庞惨痛,游移着没有措辞。南郭师长见她有所松动,继续道:“马夫人晓得什么隐情,无妨说出来。马大人自杀身死,真凶却清闲法外,这对马大人不公允。”

  “我……”马夫人低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只看见一个汉子忽然跳出来,砍死了安从善一家四口,德潜便让我带女儿先下山。尔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晓得。”

  南郭师长道:“安从善究竟死了没有?”

  马夫人用力点了一下头:“死了。但德潜返来后对我说,这个奥秘必须烂在肚子里,永久记着,安从善是被强盗掳走的,否则就要大祸临头了。我问他究竟是怎样回事,他却宁死不愿告诉我。”

  南郭师长心中暗喜,最少一个题目已经处理了,又问:“那强盗是何样子?”

  马夫人性:“除了身段魁梧,也没什么特此外,他杀人的兵器,是一把青龙刀。”

  柳沁在旁边听得逼真,心中“噢”的一声,恍然大悟,凶手竟是雷万钧!

  从马府出来,二人满载收获,马不停蹄地返回蓟州。

  柳沁想去看看林妙仙何处的停顿,遂让燕楚楚将他扮成一位耄耋老者,来到毓秀山庄,谎称是林妙仙的叔公,登门求见。

  王二虎听说是新夫人的尊长,不敢怠慢,引着他去找林妙仙。

  乍见柳沁这副样子,林妙仙自不认得,但柳沁一句“你看着俺光屁股长大哩”,林妙仙立时会意。

  王二虎听了自然目瞪口呆,只道这老头儿年数太大,脑筋缠杂不清,把话说反了。

  林妙仙将柳沁带进内室,一把扯住他的假须,凶巴巴地道:“这茬儿今后再不准提了,听到没有?”

  柳沁叫苦道:“只要这事你记忆最深,不提它你能晓得是我?”

  林妙仙俏脸绯红,“扑”的一拳打在他身上,道:“空话少说,你找我干什么?”

  柳沁道:“固然是问你的停顿若何,难不成还会想你?”

  林妙仙啐他一口,道:“自从我杀了两名武师,把你放进来,雷万钧便增强了提防,我在庄内行动非常未便。不外从宁静口中,我领会到安从善曩昔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叫安从喜,品行废弛,整天游手好闲,游手好闲,特别荒淫好色,常到自家的莺馆厮混。安从善一怒之下,将他连他娘一并赶落发门。安从喜的娘染了病,因无钱治疗,很快死了,安从喜回庄向哥哥讨要丧葬用度,安从善分文未给,还把他打了进来。宁静于心不忍,偷偷给他支了些银两,好歹把他娘葬了。以后安从喜进京,先是在成贤街国子监外摆摊,后又在监内谋了个杂役的差事,同宁静偶有手札来往。但五年后,安从喜忽然消息全无,两人就此落空了联系。”

  柳沁一拍大腿,“我大白了,安从善即是安从喜,安从喜即是安从善!”

  “你大白了,我却被你说糊涂了。”林妙仙惊惶地看着柳沁。

  柳沁也把自己的收获跟她说了一遍,林妙仙恍然大悟。很明显,安从善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安从善”,实为对他恨之入骨的弟弟安从喜!

  柳沁笑道:“你再耐心等几天,婚礼之日,即是安从喜现形之时。”

  林妙仙道:“你还真把我当做诱饵了?”

  柳沁道:“别担忧,隐士自有奇策。”说着起家,走到墙壁前,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看了半天,“这是安从善的画像?”

  林妙仙道:“他说是他昔时给自己画的,大要为了炫耀吧,前天派人挂到我房里。却不知老娘对这玩意儿一窍欠亨,画得好欠好,鬼才晓得。”

  柳沁将画像取下,卷起来藏入怀中,道:“借给我用用。”

  “能卖几多钱?”林妙仙奇道。

  柳沁叹了口气:“除了钱,你就不能想点儿此外?”

  林妙仙道:“假如安从善问起,我怎样说?”

  柳沁笑道:“假如连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摆不服,林妙仙真该金盆洗手了。”

  回到碧霄阁,柳沁选一匹快马,星夜驰出蓟州,取道都城。第二天早上,露宿风餐的柳沁出现在成贤街,找到一位年老的杂役,出示安从善的画像请他识别。老杂役只一打眼,便咬定是安从喜。从他口中,柳沁得知安从喜确曾在此做工,给人的印象,就是这小我不喜好措辞,成天阴冷静脸,看上去有几分戾气,所以人们大多不爱理他。却是有个叫赵青平的监生,同他关系不错。后来赵青平业满赴任而去,安从喜便像丢了魂似的,愈发沉默寡言。有一天,他忽然接到一封信,下午便不辞而别,今后再未出现过。问到安从喜分开的时候,老杂役却记不清了,只说大约在永乐十三年春季,树刚刚发芽。

  此日,毓秀山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就连山庄四周的树上,都挂满了彩旗和灯笼。

  有人说,单是这场婚礼的花销,就够普通人活一辈子了,但他们不是安从善,在自己的大喜日子,富甲一方的安从善岂会在意这几个钱?

  花堂设在一座宽阔的大殿里,红锦铺地,彩锦悬花,一张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香烛献品,及“天、地、君、亲、师”之牌位。殿外人隐士海,官商仕庶,形形色色。彭大雪同几名手下,正在殿檐下赌博,大呼小叫,围观者甚众。

  皓发如雪的柳沁坐在案旁,在林妙仙的对峙下,柳沁之外家尊长的身份,坐上了这个特别的位子。

  明天的安从善固然不能再用黑纱遮面,一张疤痕密布的脸上,精神抖擞,弥漫着喜庆与期盼,他站在阶前,一面心猿意马地与宾客酬酢,一面翘首远望。随着鼓乐声渐近,一顶鲜红的大轿,在蜂拥下抬了过来。丫鬟挑起轿帘,扶出新娘子,喜婆递上红绸,让她和安从善各执一端。

  进入大殿,引赞高声道:“新郎、新娘进香——”

  两人别离接香。引赞又道:“跪,献香——”

  柳沁盯着林妙仙,恍如要透过盖头,看清前面那张绝世的容颜。就在安从善将跪未跪之际,柳沁忽一摆手,道:“且慢!”

  安从善怔了一怔,殿内立时阒寂无声,一切的眼光一会儿集合到柳沁身上。

  安从善道:“叔私有何话说?”

  柳沁道:“拜堂之前,俺有个发起,听说庄主画画得不错,既然是大喜日子,何不给俺们露一手,画一幅小两口的《仙人眷侣图》,添添喜气,又能让大师一饱眼福?”

  外家人在拜堂时刁难新姑父,这类事简直不足为奇,众人都停住了,只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这个发起好呀,安庄主明天兴奋,必不会让大师失望,对差池?”毫无疑问,这是燕楚楚。

  安从善干笑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况且我已封笔多年,还是算了吧。叔公若喜好字画,临走时虽然到我库里去挑,要几多都行。”

  柳沁故意板起脸道:“我把这么标致的大侄女许配给你,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却不答应?”

  林妙仙盖头下的脸一片火红,暗气道:“又占我廉价,等这事曩昔了,非让你叫我十声姑奶奶不成!”

  安从善强忍肝火,看向引赞,向他乞助。引赞干咳两声,道:“这个……还是等拜堂后再说吧,莫误了吉时。”

  柳沁笑道:“我算过了,明天十二个时辰都是吉时,误不了。”

  安从善终究忍无可忍,生机道:“叔公难道成心刁难小婿?”

  柳沁道:“一幅画,对庄主而言不外一挥而就,何来‘刁难’之说?”

  林妙仙在盖头下早已闷得发慌,乘隙一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道:“画就画嘛,推推搪搪的什么意义?惹恼了我叔公,你就找他人拜堂去!”

  新娘子自行摘掉盖头,随着一路混闹,实在有悖于妇道纲常,安家支属原本未便开口,这时也尽现怒容,高声指责起来。

  安从善看看林妙仙,再看看柳沁,又急又怒,诘责道:“你……你们到底想怎样?”

  柳沁望定他,一字一顿地道:“假如你不会作画,说明你底子就不是安从善!”

  众人大哗,纷纷叫道:“这故乡伙是来拆台的,把他轰进来……”

  安从善嘴角剧烈地抽动几下,指着柳沁道:“来……来人!请叔公去前面休息。”

  几名武师冲进大殿,便要将柳沁拖走。柳沁伺他们欺近,手掌在案上一拍,水果香烛俱都跳了起来,他袖子一拂,几名武师接连被击中,扑倒在地。

  柳沁笑道:“莫急着脱手,我先给大师讲一个故事……”也不管众人能否赞成,便自顾自地道,“有一对兄弟,哥哥是嫡出,精明强干,凭仗出色的经营才能富甲一方;弟弟是庶出,素性恶劣,不学无术,只喜好弄柳拈花。哥哥一怒之下,将弟弟母子二人赶落发门。弟弟的亲娘过不惯苦日子,很快身染沉痾,因无钱治疗放手人寰。为了葬母,弟弟硬着头皮去找哥哥,乞求帮助,岂料哥哥不但不给,还将弟弟打了进来。弟弟对哥哥的恨有多深,不可思议……”

  安从善嘶声叫道:“别说了,来人,给我来人!”

  宁静在人群当中叹伤一声,两行老泪潸但是下。忽见一条人影闪入进来,手舞青龙刀,直扑柳沁,正是雷万钧。柳沁扯掉假须假发,在脸上抹了一把,啼声:“来得好!明天我们就明刀明枪地较劲一场。”

  雷万钧挥出的大刀中途顿住,惊道:“是你?”

  柳沁从座椅上弹射而出,一手抓他刀杆,一手当胸劈落。雷万钧急忙转动青龙刀,从柳沁手中滑脱,横着一抹。柳沁飘身离地,踩着刀头,踢击雷万钧面门。

  南郭师长挤出人群,走到安从善近前,道:“刚刚阿谁故事,我来替他讲完。”人们的视野,又从打架直达向这边。

  南郭师长悠悠地说道:“弟弟带着刻骨的冤仇,分开了这个悲伤之地,来到都城,在国子监门前摆起小摊,光阴未几,又应征到监内做了一位杂役。几年来,弟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直到有一天,机遇来了,他接到一封信,立即回到阔别五年之久的蓟州。随后,哥哥一家四口死于盘山,弟弟凭仗边幅、身段、声音都与哥哥附近,再自毁面庞加以粉饰,凭着对自家情况了如指掌,遂摇身一变,瞒天过海地成了哥哥。但人与人的表面再类似,里面的某些工具却糊弄不来,比如才华,弟弟接手后,家业不竭缩减,不知他有没有为昔时不学无术而感应后悔?再比如,哥哥精通画艺,每年都有一部分时候用于写字作画,弟弟却只能以挂笔为由,袒护这一破绽。”

  安从善的脸上一片死灰,如癫狂般嚎叫道:“不……那不是我,阿谁弟弟不是我……”

  南郭师长嘲笑一声:“屈打成招!”

  安从善完全蒙了,忽然像条疯狗似的冲向南郭师长。林妙仙玉臂轻舒,擒住他胳膊,拉了返来,顺势抽动身间的金钗,抵住他喉咙,叱道:“不想死就别动!”

  安从善眸中仅存的一点光芒瞬间熄灭,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怨毒地瞪着林妙仙。南郭师长道:“安从喜,现在你可以把谋害哥哥的经过说出来了吧?十年前那封信是谁写给你的?还有,跟娟娘偷欢的人是谁?”

  “我……”安从喜声音愈低,正要开口,却见一道冷光咆哮而至,从前面洞穿了他的身材,在他胸前,透出青龙刀的刀尖。

  雷万钧这一分神,被柳沁击中天灵盖,“啪”的一声,浆血齐流,扑地而亡。

  转眼两条人命,惊呼声中,人们纷纷前进,不知是惧怕殃及己身,还是想尽快与安从喜划清界限。

  柳沁看着地上的两具尸身,叹了口气,看见彭大雪挤在殿门,正探头探脑地观望,便招了招手:“彭捕头!”

  彭大雪缩缩脖子,忙不迭地道:“他们造的孽,可与我无关。自从做了捕头,我就没再作恶了。”

  柳沁笑道:“你大白是怎样一回事了吧?”

  彭大雪颔首道:“大白,大白!安从喜杀了安从善一家四口,然后冒充安从善,直到明天赋现出真相,好汉英明神武,嘿嘿。”

  柳沁道:“那还不带尸身回衙门去?这份功绩就让给你了。”

  彭大雪一愕以后,哈哈大笑:“多谢。”号召手下,抬着安从喜、雷万钧的尸身,回衙门去了。

  南郭师长抚慰几句后,将众人尽数斥逐,向柳沁道:“雷万钧掉臂本身安危,忽然杀死安从喜,你有什么看法?”

  柳沁笑道:“我们去问娟娘。”

  七、余音袅袅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娟娘伫立窗前,望着远处的花堂,神气一片呆滞,南郭师长三人到了她的前面,她竟也浑然不觉。

  “马德潜、安从喜、雷万钧俱已伏诛,现在该你说一说了吧?”南郭师长望着她孤立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

  柳沁道:“那天我摸进阁楼,发现你和一个汉子睡在床上,他不是安从喜,不是雷万钧,固然更不会是马德潜。”

  娟娘的娇躯瑟瑟发抖,她忽然失声而笑,非常凄厉。笑着笑着,她冷冷说了一句:“你们永久休想晓得他的名字!”言毕,猛冲到开着的窗口,踊身一跃,像一朵乍离枝头的花,翩然凋谢。三人冲到窗前,向楼下望了望,纷纷点头叹息。

  柳沁犹不死心,在娟娘房中搜寻起来,最初发现她的嫁妆里面,锁着十几封信,纸张泛黄,已经陈年。柳沁简单看了看,却是一个签名为“书瑾”的监生写给她的情书,字字句句,无不饱含深深的爱恋。

  秋雨霏霏,为这残败的季节又添一分悲凉。

  明天是娟娘的头七,赵青平蹲在坟前,扑灭一摞纸钱。彭大雪为他打伞遮雨,自己却被浇成了落汤鸡。

  四条人影出现在雨中,向这边走来,到得近前,彭大雪认出他们,“哎哟”一声道:“好汉,您来啦?”

  赵青平回头看一眼,微微一笑,便不再理睬,继续给娟娘烧纸。柳沁将十几封信丢给他,道:“这个,也许比纸钱更能讨她欢心。”

  赵青平看也不看,淡淡地道:“你们究竟是谁?”

  柳沁道:“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陈年血案终究可以了结了。”

  赵青平赞道:“利害,败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现在无妨让我也猜猜,这些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柳沁剑眉一挑,表示他继续。

  赵青平道:“你从这些情书中领会到,十五年前,娟娘与一个叫书瑾的墨客相逢并相爱。那时的书瑾非常落魄,娟娘不但没有厌弃,反而在异乡试落选后,倾尽积储,托安从善买通枢纽,为他谋到一个贡生名额。书瑾入监未几,娟娘便嫁给了安从善。听到这个消息,书瑾痛不欲生,再没心机肄业,娟娘只好把真相告诉他。安从善对娟娘觊觎已久,怎奈不开眼的娟娘,恰恰心上了一个穷墨客,屡次拒绝了安从善的好心。当娟娘存候从善帮手时,他乘隙要求娟娘嫁给他。为了心爱之人的前程,娟娘在泪水中答应了。”

  柳沁嘲弄地道:“你说的这些,比情书中具体很多。”

  赵青平昂首,望一眼密织的雨丝,接着说道:“你去国子监检察往年生员名单,却未能找到‘书瑾’这个名字,但由于州学每年只要一个贡生名额,所以你又到蓟州州学,查得昔时阿谁贡生名叫赵青平。娟娘希望我今后能一步登天,便在那时,我改成了这个名字。”

  柳沁拊掌道:“半点儿不差!大要由于有着配合的仇人,你是唯一与安从喜交好的监生。南郭师长说,监生业满后,凡是被派往各县做县丞,你却宁愿降两级,回故乡蓟州,做了个小小的吏目。但你凭仗自己的才能,获得马德潜的欣赏,被一路提拔为同知。这个时辰,你感觉机会已经成熟,遂起头酝酿撤除安从善,夺回所爱。你设想出一个很是奇妙的诡计,收罗黑道高手雷万钧,写信召回安从喜……”

  赵青平打断他道:“不是收罗,昔时雷万钧曾遭四大派追杀,昏迷在国子监后门外,碰巧被我遇上,将他藏了起来。从那今后,我们便有了过命的友谊。固然,只靠他们两个还不够,我唇焦舌敝,终究撮合马德潜加入进来。我只说掳劫安从善,索要三万两赎金给他买官,以便他更多更好地造福百姓,当他发现被我蒙骗时,已经进退维谷。至于蒋洪,由于他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有他作证,便会进一步削减思疑。在我和马德潜的威胁迷惑下,他只能乖乖就范,固然,他也不晓得会闹出人命。”

  他喘了口气,接着道:“蒋洪打了一辈子光棍,碰了一辈子尸身,好不轻易娶来的妻子又跟他人跑了,他的性情难免越来越怪僻,特别过了五十岁,言行经常出人料想,成天捕风捉影。加上他嗜酒如命,经常玉山颓倒,为永绝后患,我决议将他撤除。那天夜里,我敲开他的门,雷万钧将他抹杀后,弃尸清水湖。现在看来,这也许是我平生中最毛病的决议。”

  柳沁道:“你又怎样晓得我是冒充蒋洪的外甥,偷偷查案的?”

  赵青平道:“很简单,你刚刚分开衙门,我便派人到你所说的桑梓镇检察户籍,并无柳沁其人。所以我发觉到不妥,让雷万钧夜里盗出尸身,毁尸灭迹。第二天又让彭大雪以帮手为名,找捏词抓你。”

  彭大雪连连摆手道:“我只是受命而行,你们的事,我可从未介入。”

  “别担忧,明天这份功绩也是你的。”柳沁笑道,又转向赵青平,“你的计划非常美满,安从善一家四口全数被杀,安从喜成了安从善,掌管毓秀山庄。他冒充萧瑟娟娘,令她独居有密道的那幢阁楼,并将此设为禁地。如此一来,你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夜夜从密道进入阁楼,与娟娘欢会。那天睡在娟娘床上的人正是你,越日一早,你由密道分开时,发现被我碰掉的壁画,顿生警悟,急忙让雷万钧查出这人。”

  赵青平叹道:“即使我机关算尽,终极还是败给了你。我想问问,你又是若何留意起十年前这桩旧案的?”

  柳沁道:“在雷万钧盗尸之前,南郭师长已检查过尸身,猜测出蒋洪是被抹杀后丢进清水湖的。我看了蒋洪生前的笔记,其中缺了一页,按照前后两页的时候,我判定那页记录应是永乐十三年仲春廿二至四月初九这半月之内的某件案子,因而夜入州衙,检察旧檀卷宗,发现了这起凶案。”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都怪我那时太急躁,翻到这页立即撕下来烧了,倘使我把整本记录全数毁掉,盘山血案便会被永久忘记在府库内,日渐蒙尘。”这个时辰,他居然暴露一抹笑脸,伸手触摸着娟娘的墓碑,柔声道,“我们做了十年的露珠夫妻,即使见不得光,我也满足了。你已不在,我本就生无所恋,用不了多久,我们又能相会于地下,继续我们的欢畅了。”

  南郭先发展叹一声:“你只迷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却忘了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你用四条人命,换来自己十年的欢畅时光,就一点儿也不感觉后悔吗?”

  赵青平没有回答,悠悠起家,转向彭大雪,伸出双手道:“我在衙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举荐你为捕头,现在我在世上做的最初一件事,却是由你亲手抓我入狱,哈哈……”

  彭大雪咂了咂嘴,游移地看向柳沁。

  柳沁道:“还等什么?这件大案是你破的,相信很快你就能升官了。”

  彭大雪咽了口唾沫,道:“那……赵大人,小的获咎了。”从腰间摘下绳索,捆住赵青平双手,向柳沁抱一抱拳,“告别了。”

  走出几步,赵青平头也不回地道:“爱本无悔。”不知是对南郭师长的回答,还是留给这个天下的绝笔。

  望着赵青平踥蹀而去的背影,四人欷歔不已。林妙仙终究不由得,看向柳沁道:“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三人相视而笑。

  柳沁道:“我们几个就是吃饱了没事做,管管闲事,把隐藏在人世的罪行揪出来,赐与响应的赏罚而已。”

  燕楚楚笑道:“怎样,有没有爱好加入?”

  林妙仙点头道:“还不如做贼轻松,又有利可图,我才不干。”

  柳沁故意叹道:“人各有志,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我们就此别过。”说着迈步便走。

  林妙仙连连顿足,气道:“你就不能美意相邀吗?”她缓慢地追上去,挥舞粉拳,打在柳沁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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